【給年輕主治醫師的一封信】三十年臨床歲月的沉澱與叮囑
行醫三十餘年,從懞懂的住院醫師走到今日,即將告別這個我曾奉獻大半輩子的體制。在離開之際,看著科內年輕一代的主治醫師們,我心中感慨萬分。你們曾是我的學生,若過去在身教與言教上有不周之處,是對不起大家了;但在我脫下這件長庚醫師袍之前,有些關乎醫療本質的期許與忠告,我想留給你們:
一、 做解決問題的良醫,不做犧牲病患的「順民」 我看過太多亟需緊急手術的病患,因體制或各種考量被延誤,放任症狀惡化至不可逆的境地,這始終讓我痛心。請永遠遵循「以病患醫療權益為中心」的初衷。當病患處於危急時,應立刻想辦法為其治療,必要時甚至該引導病患轉送急診,由急診醫師獨立評斷並收治,以確保病況的嚴重性能獲得最即時的處置。 我們從醫,是為了做一個「治療疾病、解決病患問題」的醫師,絕對不是做一個「順從醫院政策而犧牲病患權益」的順民。我的老師不曾是個順民,我自然也不是,我也期許你們保有這份醫者的骨氣。
二、 練好基本功,再談摩拳擦掌 每個月的病歷與死亡併發症檢討會(M&M)上,居高不下的數據背後,都是一個個真實的生命。我們必須誠實面對:有些無力回天是因為病況過於嚴重,但有一部分,的確是出於不當的醫療決定、草率的手術與治療過程所造成的。 我看見許多年輕主治醫師對開刀躍躍欲試、各個摩拳擦掌,但我想懇切地提醒:在站上手術檯前,請先紮穩基礎、做好基本功。許多併發症只要謹慎與熟練,是完全可以減少甚至避免的。
三、 拒絕「息事寧人」,勇敢面對客觀的檢討 過去在月會上,我常不避諱地發聲檢討,或許這讓科內習慣以利益導向、傾向「息事寧人、不追究不處罰」的高層感到刺耳。但請你們明白,我所有的檢討都是「對事不對人」。 那些看似嚴厲的指正,是針對錯誤所發出的忠告,目的是為了保護你們未來的行醫之路,更是為了保護下一位病患。請不要無視這些檢討的本質,唯有敢於直視錯誤,醫術才能真正精進。
四、 保持溝通管道暢通,行事光明磊落 每個人心中皆有一把尺,我始終依照教科書的知識、老師的教導與我自己的原則在做人做事。只要是合理的要求,我絕對配合,我不是體制內的亂源,但我絕不妥協於不合理。 未來,無論你們在臨床或學術上遇到分歧,請保持光明磊落。如果對他人的作法有批評指教,溝通管道永遠應該是暢通的——有疑問就當面直接詢問,對方也必定會耐心答覆。切勿在背後放話,或在網路上做無謂的攻擊。
醫學是一門需要敬畏的科學。這幾十個字,是我三十年來的原則與底線。未來的長庚神經外科,將由你們來定義。願你們無論走得多遠、爬得多高,都不要忘記披上白袍那一刻的初衷。
【主治醫師的修練:刀鋒上的醫者初心與紀律】
在法學界,法官量刑講求「刑期無刑」,期盼社會最終不再需要刑罰;在醫學界,外科醫師的最高境界則是「開所當開,止所當止」。
當我們終於成為主治醫師,手握手術刀與決定權時,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。我們絕不能為了證明自己的開刀技術、為了衝刺手術量,或單純只是為了「治療影像學上的病灶」,而忽略了病人真實的臨床症狀與整體福祉。請永遠銘記:我們治療的是一個「活生生的人」,而不是一張X光片或磁振造影(MRI)影像。
戒除技術掛帥,看見影像背後的「人」
年輕醫師在技術快速成長的階段,往往容易陷入「見樹不見林」的盲點。有時,為了追求影像上的完美減壓或固定,不自覺地把本該是微創的小刀,擴大成了風險極高的大刀。更令人痛心的是,有時大刀開下去後產生了併發症,導致一開、二開、再開,最後讓病人身心俱疲,甚至落入無法再承受任何手術的絕境。
在決定是否動刀前,請務必退一步,進行全面且深入的臨床評估。影像上明顯的病灶固然吸引目光,但我們絕不能因此忽略了潛藏在冰山底下、可能更致命的疾病。在醫療的位階與急迫性上,脊椎退化性疾病通常必須讓位於腦部病變或惡性腫瘤;我們更必須將病患的免疫系統狀況、心血管疾病等共病風險,放在天平上謹慎衡量。
不開「三種刀」,守護醫病信任的底線
身為一位成熟的神經外科醫師,請嚴守紀律,拒絕開以下這三種刀:
1. 不開「不需要開的刀」: 如果保守治療已能有效緩解症狀,或者影像上的異常根本不是導致病人痛苦的元凶,請果斷放下手術刀。勉強開刀,只會為病人帶來無謂的風險。
2. 不開「診斷尚未明朗的刀」: 當臨床症狀與影像學證據兜不攏,或者還有其他重大疾病尚未排除時,請務必抽絲剝繭、尋求跨科會診。在黑暗中揮舞手術刀,是最不負責任的行為。
3. 不開「夾帶私人目的的刀」: 無論是為了追求業績、測試新儀器,或是為了發表論文,只要出發點偏離了「病患的最大利益」,這把刀就不該動。
此外,在術前溝通時,請秉持客觀中立。我們有責任詳實告知手術的風險與必要性,但絕對不應使用任何「話術」來恐嚇病人。恐嚇或許能短暫衝高手術量,但這種建立在恐懼與資訊不對等上的醫病關係,終將成為惡性循環,反噬我們好不容易建立的專業信任。
勿忘初衷。我們每一次劃下手術刀,都承載著一條生命與一個家庭的託付。謹慎下刀,才是對病患最深沉的悲憫,也是對自己專業最無上的敬重。
【陳醫師專欄】給年輕醫師的真心話:複製貼上的病歷,寫不出你未來的真實力
回想近 40 年前,我踏入醫院工作的第一天,心情是如履薄冰卻又充滿感激的。在那個年代,聯考是我翻轉階級、進入夢寐以求職業的唯一途徑。當時的住院醫師是「三天一班」,值完班隔天繼續正常上班,連續 36 小時未曾闔眼是家常便飯。有時累到在睡夢中接聽護理站電話,甚至半夢半醒間開立了口頭醫囑,隔天早晨醒來卻完全斷片。
這些過往,現在與年輕醫學生或我的子女分享,他們往往覺得不可思議,甚至無法理解。隨著時代進步與工時制度的改革,醫學系的錄取名額從早年的 800 多名倍增至近 1900 名,加上少子化與入學管道的多元化,現在的醫學生,已經不需要像我們當年那樣,帶著「兩手空空、白手起家」的強烈飢渴感去拚搏。我們那一代,只要有刀可以跟、有工作可以做,就不計辛勞與回報,唯一的念頭就是:趕快學好基本功,考上專科執照,早日當上能獨當一面,解除病人痛苦的主治醫師。
時代的變遷與制度的寬容,沒有絕對的好壞。但我最擔憂的,是在這個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」的大環境下,許多年輕醫師正在失去自我要求和學習的本能。
複製貼上的不是病歷,是你被敷衍的未來
隨著醫學系改制為六年並增加 PGY1 與 PGY2 訓練,許多極具潛力的年輕醫師來到臨床跟著我學習。但我發現一個極為普遍的現象:病歷寫作淪為「模板的複製貼上」。
當年輕醫師值班去接新病人時,病歷上的主訴往往直接複製主治醫師門診的紀錄;影像報告直接貼上放射科對 X 光或 MRI 的判讀;甚至連最重要的神經學檢查(Neurological Examination),也是照抄模板,沒有任何根據病患當下真實狀況的調整。整份病歷看起來洋洋灑灑,卻完全看不到住院醫師的「大腦運作」與用心,只剩下交差了事的心態。
我曾向高層反映這個現象,得到的無奈回應是: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」。現在的醫療環境對於年輕醫師的「呵護」遠多於「嚴格教導」,只要不出事,大家就眼不見為淨。但這背後隱藏著極大的殘酷現實:一旦出了醫療糾紛,只要你沒有確實向上級醫師報告、沒有留下真實的病歷紀錄,那就是你自己要承擔的責任。
萬丈高樓平地起:我對住院醫師的兩點鐵定要求
如果你選擇將醫學作為畢生的志業,請看透這個呵護環境背後的風險,主動對自己多一點要求。每一個跟著我學習的住院醫師,我都要求他們必須紮實練好兩項基本功:
一、 寫出具備「決策邏輯」的病歷 一份合格的病歷,絕不是報告的拼湊。你必須在病歷中清楚呈現出:病人的核心問題在哪裡?為何符合住院或手術的適應症(Indication)?預計採用什麼手術方法?以及我們對預後的合理評估是什麼?病歷是你的臨床思維地圖,不是填空題。由整份病例可看出住院醫師對疾病的了解和對自己職業的尊重。
二、 在 2D 影像上建構 3D 的解剖空間 看懂脊椎正常的 X 光片與核磁共振(MRI)是神經外科的生命線。書本上標示的每一項微小脊椎構造,你都必須能在實際的片子上精準指認。更重要的是,你要具備「空間建構能力」,能夠透過平面的 2D 影像,在腦海中精準還原病人立體的脊椎結構。沒有這項基本功,就不可能在開刀房裡游刃有餘。
醫學沒有模稜兩可,結果說明一切
醫學是一門極度現實的應用科學,它直接面對社會的檢視與病患的生命。疾病的治療結果與病人的真實反應,沒有任何「模稜兩可」的空間。 你的每一個處置、每一次敷衍、每一筆複製貼上的紀錄,最終都會真實地反映在病人的預後上。
「不經一番寒徹骨,怎得滿堂撲鼻香。」目前的醫療職場或許傾向寬容與照顧,但醫學的本質從未改變。想要真正擁有治癒病患的能力,請從熟讀教科書、親手做好神經學檢查、認真寫好每一份病歷的基本功夫開始。不要追逐虛無縹緲的空中樓閣,打好基本功,才是你能長久在醫療道路上安身立命的唯一解方。以此與各位年輕醫師共勉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