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克里斯多福·諾蘭執導的科幻經典《星際效應》(Interstellar)中,有一個令人深思的橋段:主角庫珀在調整軍用機器人 TARS 的參數時,特意將它的「誠實度」設定在 90% 甚至更低的 80%。庫珀說了一句發人深省的台詞:「在太空中,百分之百的誠實並不是外交上最圓融、也不是最安全的溝通方式。」
走過三十載神經外科生涯,看過無數生老病死與人生起落,回頭咀嚼這句台詞,更覺得它道盡了人世間溝通與處事的微妙平衡。
在現實世界中,我們往往在「善意的謊言」與「刺耳的真相」之間拉扯。其實,「誠實」並非只有開與關的開關,它是一道滑桿,端看你面對的是「客觀的事」,還是「有血有肉的人」。
當我們面對的是客觀事實、科學數據、醫療診斷或人生重大抉擇時,誠實度必須趨近於 100%,容不下一絲偽飾。
在神經外科的診間裡,核磁共振(MRI)影像上的椎間盤突出程度、神經受壓迫的截面積、腫瘤的邊界,尤其是面對惡性腫瘤脊椎轉移的病人,都是冰冷客觀的事實。要不要據實以告?或是語待保留?如果面對數據與病情,我們因為害怕面對而選擇「自我安慰」或「過度樂觀」,其代價往往是不可逆的健康損害。
拒絕集體盲思:在團隊決策或重大手術評估中,若有人為了迎合氛圍而粉飾隱憂,災難往往隨之而來。
看清問題本質:唯有 100% 的誠實,我們才能撕下「國王的新衣」,看清風險所在,做出最精準的因應與治療計劃。
面對事情的本質,誠實是理性的基石。
然而,當把「事實」傳達給「人」時,百分之百的直接,往往不是智慧,而是一種殘忍。
醫學教育訓練我們追求科學的精確,但臨床經驗卻教會我人性的脆弱。當一位病患面對難熬的病痛或不理想的預後時,若醫師毫無遮攔地拋出所有最冰冷、最極端的數據,換來的往往不是患者的清醒,而是恐慌、絕望與防衛機制的築起。
這就是為什麼對人的溝通,需要設定在 70% 到 80%:
保留心理安全感:給對方留一點緩衝的空間與尊嚴。這不是欺瞞,而是把「鋒利的批判」轉化為「建設性的指引」。
同理心作為過濾器:低於 50% 的誠實是虛偽與討好;但 100% 的生硬實話則是缺乏同理的「白目」。適度的修飾,是為了讓對方聽得進去、受得了傷、並保有前行的希望。
多年來,常有年輕後輩或病友問我:「醫師,難道我們不該實話實說嗎?」
我常說:「思考時要 100% 誠實,表達時請留 20% 溫暖。」
面對病情分析、手術風險、生涯抉擇時,內心要有 100% 面對真相的勇氣;但在開口說話、與人相處時,請善用那 20% 的同理與修飾。
《星際效應》中的那具機器人,因為那 20% 的彈性,成了全劇中最可靠、最讓人安心的夥伴。人生亦然,對事冷靜求真,對人溫和包容,方能在風浪重重的生命星際中,走得平穩,行得長遠。
生命中的逆增菩薩
在佛教哲學中,有一種貴人被稱為「逆增菩薩」。他們在生命裡帶來折磨、阻礙與百般刁難,表面上扮演著製造痛苦的「反派」,實則是為了逼迫我們覺醒、磨練心性而化身的導師。回首行醫大半輩子的歲月,我深深體會到,這些逆境正是推動我走向海闊天空的強大力量。
近三十多年來,每天心中所懸念的,唯有如何精進醫術、提升病患滿意度,冀望讓林口神經外科的脊椎手術在台灣成為首屈一指。然而,在全心照顧病人的同時,我的職涯卻屢遇逆增菩薩的考驗。自民國100年升任學術組副教授後,連續三次申請晉升教授皆鎩羽而歸,始終不見容於院內高層。即便科內人事幾經更迭,我依舊堅守本分、不負醫院名聲,卻仍被打為「黑五類」,成了體制內的烏鴉。
原本期盼在屆齡退休後,能單純留下兩個門診與一天的開刀時間,繼續照顧那些複雜的術後與重症病患。無奈這個微小的請求,卻被科內長官以「扶植年輕主治醫師」為由斷然拒絕,毫無商量餘地。面對這座難以撼動的高牆,我最終徹悟,這一切誠如古人所言:「是不為也;非不能也。」
順境容易讓人安逸,逆境卻能逼人直視問題的核心。這些長官與體制的刁難,正是我生命中的逆增菩薩。他們為我設定了極高的關卡,讓我看清了環境的局限,也無意間斬斷了我對舊有體制的最後一絲執著。規矩就是用來打破,才能有所進步,當體制無法再包容這份對醫療的堅持時,轉身離開,反而是心智上真正的解脫。
強人所難並非我的本意,因此,我決定在明年(116)三月底,正式離開服務了31年又6個月的林口長庚醫院。這段旅程雖有遺憾,但我心安理得、無愧於心。這些逆增菩薩的任務已經完成,可以平靜地在心裡向他們道別,然後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。帶著這30多年來千錘百鍊的技術,秉持醫者初心,繼續為信任我的病患服務。